言论：言论

13/11/1997

中国与美国：谁更需要谁？

● 秋时雨

　　作者认为中美之间的歧见，与它们本身的利益息息相关。究竟中
国比较需要美国的先进技术，还是美国更需要中国广大的市场？答案
是很明显的。



　　当人们议论中美峰会到底将讨论那些问题的时候，往往忽视了一
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将要讨论的议题不可能由双方平等协商定夺。

　　冷战结束以后，美国始终在寻找一个可以替代前苏联的对手。欧
洲是美国的盟友，并不是对手。日本虽然在贸易问题上与美国始终存
在摩擦，但无论是疆域面积还是对地区事务的影响都不可能与前苏联
比其项背，况且在国家意识形态和经济制度上日美之间并不存在根本
冲突。对于美国人而言，日本是一个可以操纵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可
以对抗、并借助对抗来提高美国在国际事务中地位的对手。

　　随着中国经济改革的进一步发展和近20年经济水平的不断增长，
美国似乎看中了中国，认为中国是冷战结束以后一个可以与之抗衡的
下一个力量。实际上，这些年来，美国对待中国态度的变化日益让人
回顾美国对待前苏联的面孔。美国不断利用人权、武器销售、市场准
入等等有关和无关的事项寻找与中国之间的摩擦，并期望引起国际社
会对美国的不断关注。

　　而现在的中国已远不是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不会再骂美国是只纸
老虎。从邓小平时代开始，中国领导人一方面埋头抓国内经济建设，
一方面开展务实外交，对美国提出的各种问题采用太极手法，一边推
、另一边拉，既与美国正面对抗，也经常给美国一些面子。

　　这次峰会尽管是中美恢复邦交正常化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但是
具体要谈什么，既不是美国说了算，也不是中国来划圈。美国可能会
指手画脚，不过中国不一定会像从前那样俯首听命。在这种格局下，
谈什么和不谈什么，只能是各取所需。峰会的意义在仪式，而不在具
体的内容。所以，正如哈佛大学一位著名的国际问题专家所指出的，
峰会只是一个仪式，克林顿需要向国会和美国各种压力集团说明，他
制造了这样的机会，并且向中国提出了他们对中国的要求；同时，江
泽民也需要向政府和各种反对力量表示，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护
中国的利益。

　　这就是说，这次峰会中更为重要的是，谁能在会谈中占据主动位
置，而这个位置的确定却取决于在如今的中美关系中中国与美国之间
到底谁更需要谁？



美国绝对不会放弃台湾牌



　　这些年来，中国对美国不断重复的两个要求是，第一，不要插手
台湾事务；第二，在中国进入世界统一市场的道路上给中国一个方便
。而美国恰恰在这两个问题上不愿意明确表态。

　　在台湾问题上，美国利用日美安全条约把日本牵扯进地区性安全
事务甚至台湾事务中来，从而使台湾问题更加区域化和复杂化。这就
是说，在台湾问题上，从前中国只需要与美国讨论，任何问题都可以
在中美之间获得一致，如果双方愿意的话。现在的格局是，如果美国
不希望讨论，或者在讨论不可能继续的时候，则可以把问题推向日本
。

　　其实，台湾问题始终是美国牵制中国的一个重要筹码。如果美国
答应中国的要求，从此不再插手台湾事务，那么，美国在台湾问题上
说“是”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失去了对中国的制约力量和武器，同时
，也失去了它在亚洲事务中的重要位置。人们可以想象，不把中国包
括在内的亚洲事务对整个世界格局有什么举足轻重的影响呢？

　　对于中国而言，台湾问题始终是一个心病。中国一再责难美国，
说美国在这个问题上干预中国内政，美国则说，在日本宣布投降的时
候是蒋介石在场，如果当时是毛泽东在场，美国会有机会干预台湾问
题吗？换句话说，美国认为，二战以后出现的所谓两个中国政府使美
国获得了牵制中国的借口，而这个借口是中国人自己送上门的。如果
美国不继续这一持续了几十年的牵制，就等于丢掉了祖宗留下的饭碗
，克林顿没有办法向国会和美国人民交待。



伙伴关系从何开始？



　　中国的开放门户政策让任何一个想进入中国市场的国家都不得不
在中国的门槛前低头，并在一些问题上对中国让步。法国向台湾销售
军火，中国政府立即停止所有法国与中国的重大合作项目，如广州地
铁、雪铁龙汽车、还有购买空中巴士的合同，法国只好重新考虑对台
湾销售战斗机的决定。李鹏在法国刚刚签下一份购买空中巴士的合同
，美国马上宣布将人权问题与最惠国待遇问题脱钩。

　　一个13亿人的市场对任何一个与中国打交道的国家来说都是极大
的诱惑。如果美国让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显然就丢掉了在贸易问
题上与中国讨价还价的资本。这些年，美国与中国在贸易问题上的纠
纷主要包括美国忧虑中国对美贸易顺差、美国责难中国的纺织品倾销
、美国责难中国对美国的知识产权保护不力。

　　而中国除了在进入世界贸易组织问题上责难美国制造障碍以外，
似乎只剩下在纺织品配额问题上与美国的争吵。看来，在贸易问题上
，中国似乎占据着更为主动的地位。在这次高峰会议之前，中国政府
派出一个庞大的采购团到美国，这就是一种姿态：美国必须在某些问
题上让步，至少不再那么气势逼人，否则，中国就关闭美国世界市场
的五分之一。

　　这种威胁不得不使人们联想到最近一个时期不断有人吵嚷的中美
战略伙伴关系。非常清楚的是，在亚洲和国际安全问题上，美国并没
有把中国放在眼里。美国这些年一直吵嚷“中国威胁论”无非是希望
煽动东亚国家对中国的仇恨，以期减少中国经济成长对美国在国际事
务中地位的负面影响。但是，美国又不能忽视中国将在世界事务中可
能扮演的角色。其实，美国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麻省理工大学著名
的国际问题专家卢逊最近在一次讲座中指出，在亚洲问题上，可能中
国并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日本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但美国必须知道
。

　　那么，随着中国经济日益成长使其在国际事务的位置变得日益重
要，中美之间显然不可能像前苏美之间那样再次建立冷战关系。中国
始终在提倡合作，美国似乎也不反对。比较明确的是，中美之间如果
真的建立合作关系，其共同的利益基础只有两个：一是亚太安全、一
是贸易市场。在亚太安全问题上，中美之间除了在南北朝鲜问题上有
着共同的利益以外，其他并无一致的地方。只有贸易问题可以使双方
共同获利。如果克林顿希望获得国内的支持，他必须关注对中国市场
的开拓，否则像波音、通用、电脑产业、电讯产业的大老板们就会极
不高兴，并对克林顿的地位构成威胁。非常可能的是，中美之间在亚
太安全问题上的许多非原则问题都可能会在贸易与世界统一市场问题
面前让步并获得解决。

　

美国会更加需要中国



　　对美国而言，只有台湾问题与贸易问题才是一个两难。如果固守
台湾问题，中国就会利用贸易问题。如果美国在中美贸易问题上出了
问题，所有美国人都会不高兴。所以，对于美国而言，如何利用一切
可以利用的机会保证美国的经济利益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美国丢掉了
中国市场甚至在中国市场得不到应有的份额，美国的经济利益就会有
重大损失。所以，美国制造所谓人权问题、西藏问题、宗教问题等等
中国问题，都是在为自己在中国市场获得经济利益服务。如果中国把
美国在中国市场的份额让给亚洲其他国家或者欧洲，美国就会马上作
出反应。

　　对中国而言，是否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并不是一个急迫的问题；台
湾问题也可以再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中国需要美国的技术支持，但
美国并不是唯一可以给中国提供技术支持的国家。从中国现有的技术
市场来看，除了电脑技术以外，德国在中国技术市场似乎占有更为重
要的位置。

　　这就是说，美国对中国要求的是直接的、现实的、不可中断的利
益，而中国对美国要求的则是可以等待的利益。如果中国经济继续增
长，在中美关系上，中国就会越来越占据主动的位置。中国不需要说
“不”，只需要说“让我们再考虑一下”，美国就得重新审视它的美
中关系策略。

　　（作者是美国哈佛大学访问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