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方明
笔者今年夏天曾在香港《亚洲周刊》发表过一篇文章,批评马来
亚共产党于战后不懂得审时度势,及时由武装斗争转为议会道路,以
致于至80年代末全面失败。
近日读《李光耀回忆录》,方知马共在新加坡的统一战线运动,
曾在客观上接近介入议会道路。在活跃在新加坡政坛的人民行动党内
,曾有很强的马共或亲马共势力,而任该党秘书长的李光耀曾一度和
他们关系密切。但由于政见不合,马共或亲马共势力于1961年8月自
人民行动党分裂出来,另组社会主义阵线。在新加坡共产党人之渗入
人民行动党,和中国大革命时期的国共合作不同,当时的国民党本身
并不走议会道路,因而共产党也无通过选举执掌政权的打算。
马共争取李光耀的活动曾一度相当有希望。“在1955到1959年学
华语的时候”,李光耀于书中透露,“雄心勃勃的工会亲共活跃分子
几乎天天午餐时间都到我的办公室来教我一小时,有时晚上到我家再
教。他们用《人生观》等书名吸引人的小书教我,实质上是在宣传通
俗化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马共通过教李光耀华文的教师向李
光耀灌输了四、五年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此事在《李光耀回忆录
》中虽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在事实上,却绝不是一件小事。以
联俄联苏著称的孙中山当年也未必花过四、五个星期来听苏俄或中共
代表讲课。马共甚至其他遥控领导或操纵马共的人关切这件事的进程
和结果的急迫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李光耀曾说过:“共产主义邪恶吗?我自己就不相信共产主义是
一种邪恶力量。事实上,对于他们所要做的事,70%我赞同。”但是
为什么他最终拒绝做马共的同路人呢?这是因为“共产党人的所作所
为,使共产主义最终成为一种邪恶制度。它所以能争取到年轻人对它
效忠,是因为它答应为他们带来一个公正和平等的社会。民主社会主
义也追求这种理想,不过,它要靠共产党的独裁和列宁主义的一切残
酷无情的手段来实现这种理想。”“我之所以讨厌共产党人,根源在
于他们采用列宁主义的方法,不在于他们的马克思主义理想”。
马共并没有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掌过权,因而也无从令人想象如
果它掌了权,会不会像越共、柬共那样令人民走上“受奴役之路”。
但李光耀似乎本着客家人在长期迁徙、经商中养成的对自由的追求和
见微知著的特点,及早察觉了和马共合作之不可行。《李光耀回忆录
》中记录了几件令他感到必须疏离马共的事,例如:
——我见过马来亚人民抗日军在新加坡惨酷无情,他们立即向被
疑当过奸细或出卖过他们事业的人报复,根本不设法证明对方有罪。
——苏联人曾经利用占领军,在波兰、捷克和匈牙利建立共产政
权……捷克外长马萨里克被杀害,从窗户堕地“跌”死,共产党人因
此可以接管……。
——我读毛泽东这个辩证法样本得出结论,一旦英国人离开新加
坡,如果人民行动党执政,我就会变成敌人。毛泽东说:“对敌人不
能仁慈。”
刘一帆是1942年在马来亚加入马共的,……战后他成为马来亚境
内跟当局进行接触的马共代表……英国人便把刘一帆驱逐到中国。但
是,事情最后还是有意想不到的发展。像许多共产党那样,他革了自
己的命。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马共领袖陈平把他开除出党,他的幻想
破灭了,在蒙羞受辱的情况下去世。
——我决定取道莫斯科返回新加坡……当时我有害怕的感觉,认
为自己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情形确实如此。
事实证明,新加坡在李光耀的领导下走上的道路,要比马共所设
计的道路要好。这证明民主社会主义要比专制社会主义有生命力。如
果一种政治运动认为因为自己的理想是崇高的,所以它就可以不择手
段地驱使人们去实现这一理想,那么它最终就会丧失感召力。这是本
世纪以来风起云涌的国际共运给人们带来的深刻教训。在这点上,李
光耀也许是先知先觉。
饶有兴味的是李光耀早在60年代就看了某些放弃了理想的马共分
子的蜕变形态——“有一种奇怪的现象是,他们一旦放弃共产主义,
便往往变得贪得无厌。急于补偿过去的损失,就像一些华校中学生领
袖的情形一样……这是我初次看到的现象。”
后来我在中国和越南也看到同样的情形。当革命不能带来乌托邦
,经济转为自由市场时,有权发出执照或是能够靠官价购买物资和插
手服务业的干部,是最先腐败和下手剥削群众的人。”
先在政治上残酷无情,后来经济上贪得无厌——这会不会成为人
们在世纪之交时回顾历史,对某些曾经将自己献给“伟大的无产阶级
革命事业”的共产党人的写照?那些仍在为理想无私奉献的真正的共
产党人,是不是应该思考从意识形态上、政治结构上进行改革或转型
呢?也许,“亡羊补牢,犹为未晚”。
(作者为一名研究南洋问题的中国学者,现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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