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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绮芳(记录/整理)(7/10/00)
内阁资政李光耀是个什么样的领导人?他的政策是专制的,还是务实的?他是一位为国为民的伟大领袖,还是只为了名留青史的政治家? 李资政在他的回忆录中表达了自己的政治思想和建国的心路历程。四名年轻的华文新闻工作者日前就他的回忆录内容,展开了一场精彩的交流。他们都是新加坡独立后,在70年代出生的青年,其中两名是在国泰民安的环境下长大的新加坡儿女,另两名是从彼岸和中国大陆来到这里求学,然后工作的青年。 他们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位与他们相隔了两代的新加坡建国先驱? 主持:韩山元(58岁,《李光耀回忆录》华文版上下册的资料研究与索引编辑,简称“山”) 鼓励结婚生育:用心良苦还是过于热心? 主持人谈话 *山:李资政在他的回忆录中谈了一些特别和年轻人有关的问题,一个是生儿育女的问题。他非常关心我们的新一代。很多人没有结婚,尤其是受高深教育者。他特别指出那些受高深教育的女性不结婚。他说,如果这些人不结婚,就没有优秀的下一代,我们的国民素质就会下降。 第二个就是新加坡的国民服役政策,他谈到当初建立军队的重要。 对于台湾海峡两岸和新马关系,李资政也有非常独到的见解。其实,老一辈的领导人,像李资政、吴庆瑞博士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新马是一家人。他们做梦时也会梦到新马会统一。 人民行动党最早的纲领里面就阐明要建立一个民主的马来亚,不是马来西亚,也不是新加坡。他们从来没想过新加坡会独立。所以,老一辈对新马一家的情义结……你们新一代怎么看? 1.政府与媒体的关系 一个负责任的媒体应该维护国家的利益,但是这并不表示它就得倾向政府,也不意味着它一定要与政府对立。 在谈到《李光耀回忆录》中关于政府与媒体关系的篇章时,四名年轻新闻工作者都赞同李资政的说法,那就是媒体应该担任政府与人民的桥梁。 然而,他们却认为本地的媒体所发挥的新闻自由尺度值得商榷。 吴汉钧认为,媒体应该扮演“上情下达,下情上传”的责任。“不过,我想我们要的不是倾向政府的方式,而是以国家利益为上。就像李资政讲的,媒体就像是人民和政府的桥梁。可是,实际上新加坡的媒体有没有做到这个角色,是个值得商榷的地方。” 林伟杰也认为媒体有责任向人民解释政府的政策,但是政府机关却不应过分支配媒体的报道权力。 他谈到本身的经验时说:“有时一些政府机关对媒体的要求太过分了,比如一些新闻根本没有必要遵守有关当局所规定的刊登日期(embargo),当局却坚持我们这么做。” 罗¤玲也说:“我曾为了采访一篇关于取校名的报道,向有关当局提出询问,了解到底校名从何而来。没想到拖拖拉拉了一个月,它才回复说那是“机密资讯”,不便透露。当时我觉得很荒谬,为什么它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告诉我说那是“机密资讯”,而且为什么学校的命名过程是件机密的事情呢?” “我觉得,你一直要求媒体合作,你有什么政策,我们都帮你报道,还解释得很清楚。可是,当我们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一句‘不便透露’就不再给予任何解释,这并不是一种合作方式。” 韩山元以他个人的经验指出,政府现在比起建国初期已开放许多。不过,他说:“政府部门如果有官僚作风,会妨碍媒体与政府沟通的‘双程交通’,也影响了政府的形象。” “李资政当初是做对了,但现在也是弥补的时候了” *丁:李资政基本上主张媒体应该是政府和人民的桥梁,这是无可厚非的。我还注意到他在书里也提到,邓小平和他会面时曾说“没有绝对的新闻自由”。 到底有没有绝对的新闻自由?我觉得没有。西方标榜的新闻自由很多时候并不是全面和公正的自由,也不是它们所要反驳的那一方的自由。 *汉:东方媒体并不能遵照西方媒体的做法。像书里提到的一些西方报章发表了文章,却不给予受批评者答复权力的情况,我觉得这是种“媒体至上”的权威感。新加坡媒体应该自有一套行事方法。 *山:李资政认为,媒体应该有它相对的独立性,但不是绝对的自由。 *玲:不过,更重要的是媒体也不能一开始就把自己标榜为一股“一定要挑战政府”的势力。 *杰:书里提到很多关于政府早期与外国媒体的纠纷。我想政府当时限制一些外国报刊的发行量的做法,现在已完全行不通,尤其是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 这种做法当时当然无可厚非,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却严重地影响了新加坡在外国人眼中的形象。 这导致外国媒体更刻意从负面的角度去报道新加坡的情况,我觉得政府现在很有必要去修补这个裂痕。西方媒体对新加坡歪曲得很厉害,很有可能就是当时伏下来的线。 尤其现在是环球化的时代,我们更有必要让别人知道新加坡到底真正是什么样子,不要让错误的观念一直呆下去。 *山:所以你认为政府应该努力改善新加坡的国际形象? *杰:尤其是和外国媒体之间的关系,很重要。 *山:因为新加坡的形象是媒体塑造出来的? *杰:虽然李资政向来都很愿意接受外国媒体访问,但是我从书中却感觉到他有一种“我要证明我是对的”心态。对外国媒体来说,也会感到有点不开心。当然,他这么做是没有错的,但搞好和媒体的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2.结婚与生育 *山:新加坡政府在鼓励国人结婚生育方面,可说是用心良苦,虽然有人批评它是过于热心。你们怎么看? *玲:政府的确是很急,我一直在想,它会不会做得过火了点?李资政在回忆录里面写到,他从80年代说到现在,不断引用统计数字跟你说结婚生子的重要,还说“大学毕业的男性娶教育水平较低的女性,就等于没有充分地制造让孩子能够升上大学的条件。”把这样的一种说法讲给人民听,他们是否能接受?我觉得未必。 我觉得既然是针对一批受过高深教育的对象,他们更会认为他们能独立思考。他们会觉得:为什么我要娶谁、要什么时候结婚、几时生孩子,都要你来告诉我。至少我一直不能接受这种方式。 即使是看了回忆录,我也不能信服。我觉得我的亲身经历更有说服力。我身边有许多朋友都是大学毕业生,成绩都不错,可是几乎有超过一半的人的父母亲,都不是受高深教育的。虽然李资政提出的数字都有根据,但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例子,更能说服我。 *丁:中国面对着人口爆炸的问题,很多西方人批评它的生育计划不人道、侵犯人权,很多到西方寻求政治庇护的人也是以这个为理由。但是,如果中国真的让人民随意生的话,要是人口爆炸,怎么能养活那么多的人口? 回到新加坡的情况,新加坡没有任何资源,那它要靠什么才能站得住脚?还是要靠人和人口的素质。一个城市国家所能容纳的人口数目本来就有限。如果每个人都不要孩子,从社会的角度来看,老人就越来越多。你本身没有问题,可是创造价值的人少了,这些老人谁来养活?那国家怎么维持?这是李资政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 一般人都会从本身的角度来看问题。看了李资政的回忆录以后,我觉得他是从整个国家的发展来决定他的政策。他这种做法是蛮务实的。 *玲:他不应该让受高深教育的未婚女性承受压力,好像盖上了一种罪名——为什么你不结婚?为什么你不生孩子? *山:总结大家的看法,可不可以说:抽象肯定,具体否定。就是原则上赞成,可是问题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抗拒。接不接受这个原则,是每个人的自由,但是没有人反对这个原则? *杰:以我的情况来说,可能我暂时还不想结婚生子,因为还未碰到对象。可是,当我想要的时候,你说要三四个孩子,要是我有能力又开心的话,为何不呢?我不会说发生在我身上,我就会抗拒。 *山:可能我们要把问题再推前一点。生育已经是第三个阶段的事情,还有第一和第二个阶段,就是谈恋爱和结婚。 *汉:前阵子有人提议多建大学宿舍,让大学生多多交流和沟通,从而认识多点男女朋友,现在就觉得有一点……(笑)。 新加坡的情况可以理解,它很小,人口又少。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社会发展下去,迟婚是个必然的现象,以后离婚率提高也是个必然的现象?西方很多国家结婚率低,离婚率高,还流行同居。新加坡会不会也无可避免地卷入这种必然的现象。是不是有这种现象,就一定要用钱——新加坡有很多钱,吸引人民结婚、生孩子? *山: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奖励。(众人笑) *玲:但是,如果你仔细去看,“婴儿花红”也是一种间接鼓励人民结婚的奖励。可能一对情侣已经拍拖几年了,但是没想到那么快结婚,却为了赶上领取“婴儿花红”的列车而考虑结婚。 *山:所以说,政府是在最后一个阶段才给你奖品。(众人笑)你要争取在最后阶段拿到奖品,就得快点走完第一和第二个阶段。 就个人而言,恋爱、结婚、生子,都是个人的自由和选择。如果从国家大局来说,固然应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然后生儿育女,但是绝对不能以颁布行政命令的方式来推行。那政府要怎么让人觉得结婚是生活上的需要和乐趣,不会产生那么强的抗拒?恋爱结婚得随缘。强栽的瓜不甜,但瓜熟了掉下来又会烂掉。 两岸和平有利整个区域稳定 3.台湾海峡两岸关系 丁恕表示:“很多人都认为李资政是两岸关系的调解人,但是他并不是单纯的调解人。他所做的努力,还是为了整个区域的安全,为的是让新加坡有个稳定的发展环境。 他在两岸关系上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主要是为了维持一个更和平的区域环境,因为两岸的和平对整个区域的稳定,是个非常关键的因素。 他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由于他本身是华人,可能在处理两岸之间的问题时,会比外国人更有条件。 我对李资政的回忆录产生最强烈印象的,就是他体现了一点——要了解。这有两方面:一个就是他勇于让外国人来了解自己,另一个就是自己要主动去了解别人。我觉得他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 我看他接触过的中国领导人,从毛泽东到后来的江泽民,对他的意见的接受和采纳程度都不一样。中国领导人一代会比一代开放,越开放的领导人接受他的意见会越多。 李资政对东南亚非常了解,所以提出的意见会比较中肯。中国领导人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应该是接受他的建议比较多。我以前也没想到他对两岸关系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 从书中,我觉得李资政很直率,有什么看法就会很直接地告诉对方。他能让对方感觉到他是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不会引起很大的反感。 他的书给我的感觉是,他并没有隐瞒自己太多的东西,挺真实的。这是很少人可以做到的,因为一般人都会把自己不好的一面隐藏起来。 所以不管怎样,也无论西方怎么批评他的政策,什么专制、家长式的管理等等,但是从他的出发点和做出来的成果,可看出他对新加坡的影响不但非常巨大,而且是正面的。” 4.好男要当兵 *杰:我因为健康问题,所以只在警察部队服了一年半的国民服役。我很赞同国民服役,因为新加坡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岛国。可惜的是,我觉得现在新加坡的青年,一般好像不重视服役的问题,大家都当作是在受苦,失去了两年半的自由。 我希望年轻人读了李资政的回忆录以后,思想上会有所改变,认真地看待国民服役跟整个国家安全的问题,而不会一味地埋怨自己的自由被剥夺了。从较大的角度来看,这对国家是很重要的。 我不敢想像新加坡可能有一天会打仗,有一天我真的得出动,可是脑子里会想:要是有一天真的能够派上用场,自己还算是个有用的人。好过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看着国家被侵略。 *玲:我赞成他的话,我想我们这一代的生活实在太美好了,根本就把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当成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有危机感,不会感觉到服役的重要性,可是要是看了这本书,你就能了解到政府要建立军队的初衷,联想到当时的危机感。 *杰:读的过程中我也了解到,其实当时新加坡要建立起一支军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而且是靠很多人的帮助,在很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建立起来。或许这样去想的话,一个人可能还会对入伍感到很骄傲。 *丁:新加坡要建立自己的军队,是个非常艰难的过程。它建立军队,主要是因为跟周边国家的一些矛盾,它要保持自己的自主性,不能没有防卫能力,让人家怎么欺负都可以。发展到今天,我看(新加坡)跟周边国家的一些矛盾还存在,所以现在服兵役还是个重要的问题。 我曾是(中国)职业军人。中国的男性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但是因为军队不需要那么多人去,所以入伍是个挑选的程序。可是,如果国家需要你的话,你还是得去当兵的,跟这里一样。 在中国,当兵一直是件比较光荣的事情,因为只有身体、知识方面相对比同龄的一些年轻人强,才能够进入军队。 *汉:在马来西亚并没有国民服役的制度。实际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一种“男生长大了要当兵,要保卫国家”的意识,尤其是马来西亚的华人。因为马来西亚的军队是以马来人为主,所以在马来西亚,华人是很少当兵的。 *丁:古希腊的斯巴达也是属于城市国家中人口比较少的,但是它从小就对男性进行军事化的训练,所以是战斗力最强的国家。 女性当兵能撮合婚姻? *山:现在是男的去当兵,假设有一天国家也要女性去当兵的话,你们怎么看? *玲:我想女生会觉得很矛盾,你又要我们生孩子,又要我们去当兵,那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众人笑) 我想,当初没有想到要女生服役,可能也考虑到生育的问题。 *山:可是你们女生现在又不要结婚,又不要生孩子,不如当兵算了(笑)。以色列的女性也是去当兵。女的当兵不一定要加入突击队嘛,后勤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不只是文工团。 *玲:我想这我不反对。 *杰:要是她们愿意的话,为何不? *山:人类各种组织里面最特殊的组织,需要一个人有坚强的意志和 高度的纪律,还有灵活的应变能力等等,所以一个优秀的军人往往不仅能够领导一支军队,也能领导一个国家。我国许多部长都是军人出身的。 *丁:而且军队可能对促进婚姻也有好处。(众人笑)女生做后勤的话,和男军人接触的机会比较多。中国军队里有很多(婚姻)都是在军队里就“解决”的。 5.新马再合并可能性很小 *山:读了《李光耀回忆录》之后,你们觉得新马将来有没有一天可能合并? *众人:可能性很小。 *山:绝对没有可能吗? *杰:世事无绝对,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目前会很困难。毕竟新加坡人已过惯自己的生活,马来西亚人也过惯了自己的生活。 *玲:就算真的话,马来西亚的马来人能接受呢? *山:即使日后大家的生活和教育水平都达到相等的程度,胸襟都放开了呢? *汉:或者当有一天马来西亚的马来人不反对华人当首相的时候。 *众人:这很难…… *丁:现在大家觉得很难,是站在新加坡比马来西亚先进的角度。就像台湾比中国大陆先进,现在来谈统一,就会有很多问题。但是,当西德统一东德的时候,就没有这个问题,因为西德比东德先进。 *山:国家的统一有很多因素,像韩国和朝鲜,经济差距很大,还是可以走在一起。 *汉:可是在新马关系上,种族是个很大的因素,基本上一个是马来人居多的国家,一个则是华人较多的国家。发展下去,马来西亚华人的生育率也是越来越低,将来华人很可能变为极少数。所以,历史发展下去,马来西亚可能会发展成一个马来人国家,就像印尼一样。 新马领导人治国理念有明显出入 吴汉钧说:“我读了回忆录的前半部后相当惊讶,没有想到原来新加坡很多部长和高层人员都是从马来西亚过来的,包括吴庆瑞和杨邦孝大法官。我也很惊讶(马来西亚前首相)拉萨曾经说过这些人是“麻烦”的,让他们离开等于是把麻烦“排”出马来西亚。 我希望我们(来新加坡受大学教育和工作的马来西亚华人)现在不是面对这样的情况。 李资政非常了解新马关系的发展和它根本的原因。像他自己说的,马来西亚的马来领导人要建立的马来西亚是个由马来人支配的社会,这或许是像他所讲的,没有明言的东西。 实际上,马来西亚在1957年独立时,说的是三大种族平等、三大种族共同争取来的独立。可是发展到后来,新马领导人的治国理念有明显出入,导致必须分家。 李资政很了解这个情况,而且也很了解整个马来社会的结构,所以他很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新马关系一直起伏不定,甚至是最强势的首相马哈迪,到现在也不能很好地掌握基层的信任。 李资政把这种关系处理得非常好,就如他在书里说的,可能马来西亚要扮演大哥哥的角色,新加坡则是小弟弟,在小事情上给你高兴无所谓,不过大方面,要保护国家利益的时候,就必须要站稳自己的立场。 我想一般新加坡人也抱着同样的感受。许多朋友都对这些波动处之泰然,关系好时无须格外高兴,关系变僵也不必沮丧。 分家的时候,大家也没有想到新加坡这个弹丸小国会发展得比马来西亚还要快,因为它又小又没有腹地,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马来西亚人会有一种酸葡萄的感觉。但这却是没必要的,我们其实可从很多方面来理解,可能新加坡比较小,比较容易管理,还有它处在天然的战略位置。这些都是不能忽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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