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大志（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地理系高级讲师）

　　新马两国的政治分歧与最终分道扬镳，有着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
，这从《李光耀回忆录》中可获得许多启示。新马两国今后须以经济
合作为重，减少政治歧见，才能加强双方 关系。

　　“三天三夜的煎熬折腾，使我心力交瘁……我深受良心谴责，感
到自己辜负了马来西亚人民……我在他们心中点燃了希望之火；他们
同新加坡人民站在一起，抗拒马来霸权，而马来霸权正是导致我们发
生争执的根源。”（《李光耀回忆录》第10至11页）

　　《李光耀回忆录》中的上述语句，道出1965年他在马新分家时的
悲恸心情。当时分家已成事实，无法挽回。读了《李光耀回忆录》和
重看当年的马新关系，我们可以总结马新关系就围绕在国际政治与民
族主义两个重大课题上。

　　英国的殖民地政策，隶属国际政治发展趋势的一环。现在让我们
追溯1946年英殖民地政府颁布的马来亚联盟宪法。这个宪法纲领带来
了两个后果。其一是，马来亚联盟把新加坡分隔出去有两个目的，即
让英国继续在新加坡驻留军队，同时也让处于经济劣势的马来民族可
在人数上占优势，从而在将来独立后可在政治上保持优势，达到种族
平衡，区域稳定，英国投资可受到保护的目的。

　　然而，因为马来亚联盟建议让所有华人取得公民权，同时削弱统
治者的传统权益，却受到马来民族主义人士的强烈反对，并建立了单
一种族政党——巫统——向英国人抗议。巫统的成立，标志着为日后
以华人为主的新加坡重归马来亚（或后来的马来西亚）设下了重重障
碍。

　　在巫统的反英民族主义斗争中，衍生了以一族利益为基础的种族
政治色彩。在五、六十年代冷战时期，国际政治为两股势力所垄断，
一股是以前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另一股是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
义阵营。巫统的种族政治，巧妙地符合了两个阵营的某些方略。

　　巫统在英国人安排下，联合了马华公会、印度国大党争取到马来
亚的独立；接着推行民选制度，符合了资本主义阵营强调的民选政府
，尽管这个民选制度是在对马来族有利的选区划分下进行的。另一方
面，巫统政策上以扶助全国平均最贫穷而人数又最多的马来族为政治
口号。这不但在族内加强凝聚力，打击以华人为主的马共势力，同时
在社会主义阵营中也博得同情，因为社会主义阵营中的成员国，包括
中国、前苏联在取得政权之前，都使用过类似的政治口号。

　　在对自己有利的国际形势下，巫统在50年代末对新加坡加入马来
西亚是不热衷的。回忆录中一再讲述东姑对人民行动党要求加入马来
西亚时的冷漠态度。东姑最后接受新加坡加入是看到了两点：

　　一、战后英国海外军力式微，需要摆脱北加里曼丹三个殖民地，
将它加入马来西亚，从而免受当时亲中苏的印尼苏卡诺的干扰，但马
来西亚仍需英国协助防卫，包括对付马共在内；

　　二、新加坡由于亟需马来西亚作为它发展工业后的制成品腹地，
接受了在马来西亚国会中占15个议席，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试想
1962年人口170万的新加坡，只分得15个议席，跟人口总和不到它一
半的吉隆坡和马六甲一样多。如果以全马议席以超比例分配给马来族
占多数的州来计算，更是不成比例。

　　东姑心里盘算，只要把人民行动党的势力限制在新加坡，区区15
个议席是成不了气候的。就是在这种绝对优势下，东姑接受新加坡并
入马来西亚。接下来要谈的是马新合并后出现的种族关系紧张而最后
导致新加坡的脱离。

　　民族主义的含义指居住在同一地区或具有共同文化语言、特征的
族群与其他族群的关系。民族主义运动的目的是排除外来压迫与干涉
，寻求民族自主或国家主权。种族主义强调的是，种族之间在本质上
（遗传、生理与文化水平等）有优劣之分，优等种族应统治劣等种族
，两个主义之分别，显而易见。

　　巫统领袖原则上从不提马来族比华族、印族优秀。反之，东姑首
相和马哈迪都曾说马来人天生资质比华人低一些。因此，他们的论点
是，保留马来人特权是保证土著民能在自己的国家内继续生存发展。

　　这种以种族政治为基础、配合扶助贫困为由又带有社会主义色彩
的理论，具有相当庞大的政治力量。在马来西亚，它战胜了马共提出
的国际社会主义以阶级为划分社会利益的超现实理论。新加坡人民行
动党1963年加入马来西亚后，力图以全民利益一致的马来西亚人的马
来西亚口号取代它，结果遇到巫统的坚决抗拒而失败。

　　巫统作为代表马来族利益的政党，它深信通过政治手段给予马来
人特权，就会得到大多数马来人的拥护。不管是否每人真正拥有这项
权利，但因为它是与生俱有的权利，便是提供安全感动力。只要马来
族保持团结，巫统领袖认为，他们的统治便会继续不断。

　　回忆录提及东姑接受新加坡加入是抱着能控制新加坡政治的一线
希望。他派人在新加坡成立巫统支部，为未来大选铺路。新加坡人民
行动党自然地把势力向马来半岛扩充，还促成了马来西亚人民团结总
机构，作为反对党的总机构，准备向巫统领导的联盟挑战。回忆录没
提到人民行动党如果争取到马来人选票，取代马华公会在华人中的地
位，是否就将成为全马第一大政党。然而，大家都知道，这将是一项
艰巨的任务，希望又是多么的渺茫！

　　就在新加坡人民行动党领袖要在马来半岛大展拳脚之际，就被巫
统、马华公会终止了这场政治竞技，退回新加坡。1965年8月9日新加
坡脱离马来西亚，由1959年的自治地位成为独立国。

　　被逼脱离马来西亚的新加坡必须首先面对经济生存的问题。失去
马来西亚作为它的产品腹地，新加坡取消“取代入口”的工业发展方
针，开始采用“出口导向”的发展策略，产品必须走向世界。吸引外
资在当时的国际环境是颇困难的。一是工业国还处于经济迅速增长阶
段，市场蓬勃，通货膨胀率低，无必要把工业资金投入新独立、政局
仍欠稳定、外资保护法令尚未健全的发展中国家。二是许多新独立地
区通过反殖民地斗争争取独立，政纲口号或多或少带有社会主义色彩
，因此在意识形态上要西方工业国或日本来进行工业投资，往往被戴
上“新殖民主义”的帽子。

　　在这方面，新加坡是克服了不少难题的。它不但吸引庞大外资发
展工业与金融业，还吸引了不少外来人才，特别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华
人人才为它服务。1970年马来西亚实行的新经济政策，间接地把马来
西亚华人人才大批地引到新加坡，协助新加坡快速的经济发展。矛盾
的是，华人人才外流，马来族的比例就上升，在政策上的审核标准下
，却看作是一项成就。

　　这30年来，新马两地个人年平均所得差距已越拉越大。新加坡的
繁荣，不应看成是不公平竞争而得来的繁荣，而应看成是城乡关系的
差距问题。新加坡是特大型城区，马来西亚是大、中、小城区与庞大
乡区的并合体。在国际技术与劳力分工层次上，新加坡因具有各项优
势（较有效基础设施、行政部门、人力资源、资讯网络等），已发展
成东南亚较先进的经济体。

　　新马关系如果是以共同繁荣为基础，必须认清这一事实，加强紧
密合作，以求互相得益。中国六、七十年代为了缩小城乡差距，人为
地压抑大城区的发展，结果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但是如果一国领
袖认为政治第一，经济效益其次，这又应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