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人

　　俄罗斯抢先北约维和部队进驻科索沃，反映俄国果断的外交策略
，为它取得暂时有利地位。但长远来说，俄国势必加速与中国的合作
步伐，以抗衡北约的包抄蚕食。

　　北约尚在讨论俄罗斯如何加入科索沃维持和平部队之际，200名
俄军突然抢先进驻北约原指定英国管辖的“维持和平地区”，包括科
索沃首府普里什蒂纳，受到当地塞族狂热欢迎，令北约措手不及。尽
管俄国外长口称这次部署是“不幸的错误”，但是俄军迄今不仅未有
“立即撤离”迹象，反而继续增兵，大有“将错就错”、长期为营的
打算。

　　仅仅十几天前，北约成功地迫使俄国出头，“说服”南斯拉夫接
受所谓“八国方案”。这实质上是一种有条件投降，北约“战略家”
们不免意气洋洋。由于莫斯科和贝尔格莱德均已首肯，北京在联合国
安理会便很难再行使否决权。

　　可是不出10天，俄国抢先进军科省，不仅大大恢复它在国际舞台
上的分量，也有可能对巴尔干局势形成长远影响，使得西方的“胜利
”大打折扣。国内经济和政治均陷入困境的俄国在国际外交上如此出
奇制胜，实在远非经济实力已经远超俄罗斯的中国近期在巴尔干问题
上的“弃权外交”可及，颇值得北京学习和借鉴。

　　就以科索沃危机为例，北京似乎忘记了，中国在安理会代表的不
仅是本国，也是整个亚洲的利益。北约对小小南斯拉夫的狂轰滥炸，
在亚洲受到最大的抵制。就连美国的“盟国”日本，也对北约的行为
毫无热情。

　　世界即亚洲第二人口大国印度，更是坚决反对。据法国《世界报
》报道，与科省阿族同属伊斯兰世界的阿拉伯国家，也大都不以北约
的军事行动为然。而以色列前政府外交部长、战争英雄沙隆将军，则
公开反对科索沃解放军代表的“大阿尔巴尼亚”运动。总之，北京如
果运用得法，在巴尔干事务上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代表全亚洲行使否
决权，而不至于出现目前的尴尬局面。

　　相比之下，俄国尽管已经沦为“欧亚病夫”，却称得上“百足之
虫，死而不僵”。莫斯科的国际外交经验和能力，远在北京之上。在
整个科索沃危机中，特别是在所谓“八国方案”的谈判过程中，西方
处在极强的实力地位，几乎以儿戏态度对付耶尔辛和前总理切尔诺迈
尔丁。

　　尽管方案谈判中“俄国角色”不绝于口，其细节却从未见北约提
起，一直含糊其词。非常明显，西方实际上是只想给俄国一块外交上
的遮羞布，而在实质上把俄国排除在巴尔干之外。俄国却充分利用了
这一含糊性，以“俄国角色”为口实，名正言顺地抢在北约之前派军
进驻科索沃，造成既成事实。

　　真要兵刃相向，已经进驻巴尔干和科索沃的俄军决不是北约的对
手。近年来，随着俄国经济的崩溃，俄军的装备和训练都每况愈下，
年轻一代的空军飞行员据说已有好几年未曾上天飞行训练。近日巴黎
航空展览会上一架俄国军机坠毁，便是实证。北约如果真要清除科省
俄军，在技术上毫无困难。

　　事实上，据英国军方代表称，当北约方面怀疑俄军企图抢先进驻
科省时，英国的北约部队伞兵及步枪团曾接获北约高层发出的“紧急
命令”，要从马其顿及科索沃接壤的边境附近乘直升机到科索沃首府
普里什蒂纳，以对抗俄军可能的空降。有意思的是此项行动命令当天
即被取消。

　　俄国这一奇招的高明之处就是北约如果予以军事对抗，将要付出
极大的政治代价。首先，因为科省和平方案中明文有“俄国角色”，
北约与俄军冲突，不仅好不容易实现的和平立即遭到破坏，北约还要
承受再启战端的责任。

　　其次，耶尔辛在西方眼中固然是个纸老虎，但是对美国和北约而
言，维持耶尔辛政权仍然是当务之急。如果北约和俄军发生直接军事
冲突，耶尔辛政权马上有垮台之虞，而由民族主义者或共产党人接管
。这对西方无疑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噩梦。

　　因此，在巴尔干和局尘埃未定之际，俄国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在恰当的地点和时间，毅然而动，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极大的政
治外交胜利。如果俄国能顶住西方的政治和经济压力（英国已经在
公开主张：在国际货币基金会贷款一事上要挟俄国，以迫使俄军撤
出），继续增兵，在科省站住脚跟，将会对巴尔干未来局势造成重大
影响。

　　具体而言，俄国驻军可以帮助塞族和黑山族对抗科索沃解放军的
野心，还可以帮助防止马其顿西部不至于成为科索沃解放军的“第二
战区”，甚至可以成为塞族有朝一日重新控制科省的出发点。

　　总之，莫斯科此举的两大特点是伺机而动和本小利大，如果不出
差错，几乎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之举。这是值得至今仍旧缺乏国
际强权外交政治经验的北京认真观摩领会的。

　　从历史看，也可以发觉俄国特别擅长在关键时刻以果断行动和不
大的代价创造既成事实，使得敌手无可奈何，并产生长久影响。俄国
军队介入波斯尼亚“和平方案”便是一例，否则在今天北约全面围堵
南国之际，俄军根本无力自本土奔袭，抢在北约之前强入科索沃。以
下是另外几个例子。

　　1945年秋，苏军在美国对日两次原子弹轰炸之间、日本即将投降
前夕突攻中国东北。尽管雅尔塔密约已经规定苏联在纳粹投降后三个
月内对日宣战，美国还是对苏军的行动大感突然，至于日本，至今还
在指责苏联“侵略”日本（以及“满洲国”）。苏联的果断行动，不
仅为自己带来巨大的利益（苏军占领东北后将当地的主要工厂装备设
施掠夺一空），也极大地影响了随后国共冲突的结局。

　　除此之外，苏军的迅速行动，使得日本没有时间销毁其大量文件
和战争罪行证据。相比之下，中国方面对香港和台湾的接收行动缓慢
，造成英国卷土重来，并予日本大量时间在台湾销毁文件和罪证，还
间接导致台湾228事变，恶果延续至今。

　　同时，苏联在南库叶岛、千岛群岛及朝鲜半岛的行动也异常果断
，而且并不因为日本的正式投降和麦克阿瑟要求苏军停止行动而住手
。其结果之一是至今日本还只能对所谓“北方领土”望洋兴叹；另一
是当美国姗姗来迟，登陆朝鲜时，苏联已经完成了让金日成“建国”
的充分准备。

　　在1973年的中东战争时，以色列沙隆将军率坦克纵队突破苏伊士
运河西岸，埃及第三军团全体陷入重围。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停火，以
色列置之不理，继续进攻不误，埃及第三军团行将全军覆没，连开罗
都可能陷落在即。在此关键时刻，苏联紧急动员六个空降师，迅速说
服铁托开放南斯拉夫领空，让苏军通过。正为水门事件焦头烂额的尼
逊闻讯大惊，发动全球核武警戒。结局是安理会的停火令终于得到贯
彻，埃及因此逃过一场惨败。

　　1990年底，在苏联本身已经摇摇欲坠，而美国及“盟军”已经下
决心对胡申用兵的前夕，戈尔巴乔夫突然派出普里马科夫到伊拉克游
说，釜底抽薪，要胡申作出某种形式的让步，使得西方丧失开战的口
实。华盛顿和伦敦一时如坐针毡，却又无可奈何。可惜胡申未能接受
苏联的要求，功亏一篑。否则“世界新秩序”还未出笼就必胎死腹中。

　　其他例子还有许多，包括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俄国作为唯一同情北
方的欧洲强国的举动，以及俄国侵略蚕食中国大量领土的历史，无法
列举。要旨是俄国是在关键时刻靠很低代价出奇制胜，维护自身长久
、短期利益的第一流行家。随着俄国日益陷入经济困境，其自身作为
一个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前景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威胁，我们可望继续看
到俄国的此类“奇招”。

　　这里不妨略举几个俄国目前受到的主要威胁。

　　哈萨克共和国——苏联崩溃后，美国对里海和中亚地区的丰富石
油和天然气资源步步进逼。原苏联阿塞拜疆共和国已经基本落入美国
和土耳其的掌握之下。幅员广大和石油储藏丰富的哈萨克共和国，人
口百分之四十是俄罗斯族，是俄国必争之地。预计俄国将不惜使用其
仍然可观的军事机器，全力维护它在哈萨克的利益。

　　俄南和内、外高加索地区的各“自治”行政区。除了人人皆知的
车臣，其他还有好几个离心倾向严重的“自治共和国、自治区”，例
如语言非常接近伊朗的南、北奥塞地亚（Ossetia）。由于俄国的日
益贫困，两区的离心活动只会有增无减。可是这一“软腹部”对俄国
利益关系极大。耶尔辛不惜在小小车臣大打出手，即是明证。

　　北约的继续扩张，法国大力支持罗马尼亚入局是其中一个关键，
俄国对之忧心万分。因为罗国一旦加入北约，俄国不仅又多一个北约
近邻，原属罗国前苏联摩尔达维亚共和国也将不保。

　　南斯拉夫的进一步解体。塞尔维亚的任何新的屈辱和失败都会直
接打击俄国的利益和声望，而大阿尔巴尼亚运动的胜利不仅将刺激俄
国内部的各种离心运动，也将鼓励“大罗马尼亚”运动，矛头直指摩
尔达维亚。

　　西方对外蒙古的渗透。这里的主要目标固然是中国新疆和内蒙古
，但是也会直接影响俄国布里亚特蒙古地区和原属外蒙的唐努乌梁海
，进一步的目标便是整个西伯利亚。法国《世界报》即已指出，美国
主导下的新北约（包括美日军事同盟）正在为俄国丧失对其整个远东
地区的控制这一前景作准备。美日联防条约的修改，中国不少人注意
到“防区”延伸到台湾海峡。尚未广为人知的事实是扩展后的美日“
防区”，也包括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俄国领土。

　　说到底，俄国已经成为一个欧亚病夫，有再出色的外交努力和国
际政治手段，也无法全面抗衡西方的种种包抄蚕食。保国之本，靠的
是真实的军事力量。而军力来自经济，后者才是俄国的膏肓之疾所在
。尽管对中国长久利益来说属于不智之举，未来中国出钱、俄国出兵
合力对付美日的前景不可排除。如果出现这一局面，中俄两方关系将
正好是朝鲜战争时代的逆转。

（作者是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