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马关系特别报道

    ●  张汉音      

    近两年来，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之间的分歧与摩擦逐步升级，以至
于出现了目前这样的僵局，令人关注。

　　汤姆斯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如果一个人认定某种情况是真
的，那么就后果（也就是他的应对行为）而言，此种情况（在他判断
之中的含义）就是真的。”

　　违反逻辑的误解

　　在马来西亚看来，新加坡在关卡、移民及检疫（CIQ）、银行利
率等一系列问题上是故意向它挑战，要损害它的利益。因为有了这样
的判断，马来西亚政府便实施了一连串的“对应”决策，让离马来新
的货车大摆长龙、坚持把它的CIQ留在丹戎巴葛、限制在马商人使用
新加坡海港等。在一定意义上，这样做是要“以牙还牙”，虽然它所
认定的新加坡的“牙”实际上只是幻影。

　　新加坡国小人少，自然资源极度困乏，内部市场非常有限，这些
是限制新加坡的生存与发展机会的先天性严重弱点。这个弱点在许多
方面塑造了新加坡的发展特征。1997年新加坡的进出口总值与制造业
产值这两者的比率是3比1，香港是1.4比1，美国只有0.25比1，这意
味着新加坡对世界贸易体系的依赖远远高于其他国家和地区，新加坡
与世界体系的贸易往来一旦出现大的故障，它的生存和发展便会立即
出现严重问题。

　　新加坡依赖最多的是世界体系之中的核心国家（如美国），还有
东南亚邻国，尤其是马来西亚和印尼。1997年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之间
的贸易总量达619.5亿新元，占新加坡进出口总额的16.2%，在新加坡
所有的贸易伙伴国之中，马国居第二位；根据1995年的统计，马国也
是新加坡投资对象之中位居第二的国家。新加坡对马来西亚水供的依
赖更像贾宝玉离不开他挂在脖子上的那一块系魂之玉。

　　这种对外依赖规定了新加坡对外政策的基本性质；必须十分谨慎
地营造和维持与其他国家的友好、合作关系，尤其是与“核心国家”
以及东南亚邻国的关系。

　　所以新加坡根本不可能故意去损害马国的利益。既然在一定程度
上，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关系如同毛之附皮，那么，皮若不存，毛将
焉附？野兔为了安全尚且知道不食窝边之草，长于远瞻的新加坡政府
怎么会像马国所想象的那么愚蠢，去毁“皮”自灭？把新加坡按照国
际惯例和社会治安的需要而要求马国搬迁CIQ等现象解读为蓄意损害
马国的行为实属误解，既不符合事实，也违反了基本常识和基本逻辑
。

　　互依关系不均衡的诱惑

　　导致马来西亚误解的最主要原因是新马两国之间的互依关系不平
衡。由于不平衡，受到较多依赖的一方对依赖方必然拥有较多的制约
实力，于是互依性差距转变成为互制实力的差距。这两种差距会产生
强烈的诱惑，使具有较强互制实力的一方去利用此种差距，期待或迫
使互制实力较弱的一方以某种形式满足自己的超越平等原则的欲求，
使弱方为了强方的额外利益而付出较多的代价。

　　马来西亚在CIQ风波之前与新加坡相处时，总体上还是恪守互惠
互利原则的。但是尽管如此，种种迹象表明，它毕竟没有能够完全摆
脱互依关系不平衡的诱惑，具体的表现是：要求从新加坡得到特权和
更多的尊重，与国际惯例相左，要求把它的CIQ留在新加坡的中心地
带就属于这一类特权。

　　因为它认为应该享有这样的特权，并且认为新加坡本应加以认可
，所以当新加坡提出要解决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这个问题时，在它
使用自己设定的标准、而不是按照国际惯例和平等原则去看待新加坡
的提议时，自然会认为这一提议不友好，是企图“无理”地把马来西
亚人“从新加坡赶出来”。另外，由于CIQ迁至边境兀兰（或兀兰／
新山）以后难免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它的火车客运量，因而它便把这
一提议进而解读为故意损害它的利益。

　　既然认定是破坏，那么，再使一招，去限制在马商人使用新加坡
海港，以至于由若干人和民间组织出面，提出一系列更具威胁性的建
议。用马哈迪首相的话来说，就是要“鞭打”新加坡( castigate
the Republic)，如是，从互制实力到误解，再从误解回到互制实力
，马来西亚怒气冲冲地走完一整个恶性循环的过程。

　　和则共生互利
斗则两败俱伤

　　新马是互为唇齿、唇亡齿寒的关系（并非是新加坡对马来西亚的
单一依赖关系），和则共生互利，斗则两败俱伤。

　　目前，由于国际货币投机商的狙击，加上一些国家的内部体制问
题，东南亚正在深陷于金融乃至于经济、社会危机之中，马来西亚和
其他几个国家一样，好多年积累起来的财富和基业正在遭到摧毁，大
量的财富已经流向欧美，在其货币、股票价值恢复到正常的市场水平
以前，更多的财富将在本土货币大幅度贬值的条件下，通过资产收购
、国际贸易等形式，或直接或变相地继续流向欧美。

　　新加坡的形势虽然好一些，但是它的外依型（尤其是过多依赖东
南亚邻国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它也不可能完全幸免于这一场不公平
的国际性财富再分配的浩劫。

　　新马应该站在维护两国人民的长远性根本利益的立场上，消除误
解，捐弃前嫌，以平等互利的原则为基础，携手合作，共同解决金融
危机和经济衰退的问题，进而谋求在摆脱危机之后的长远发展。同时
也在这一架构之内，积极友善地解决其他现存的主要双边问题，千万
不可鼠目寸光地意气用事，要避免互相展露牙齿，更不可试图切断彼
此的喉咙，而让等待进一步掠夺亚洲财富和不希望亚洲崛起的人拍手
称快。

　　两国或许可以考虑一个彼此各让一步、各进一步的一揽子解决计
划，各让一步：新加坡考虑马国的具体困难，回到最早的提案立场，
同意让它的CIQ设在兀兰大厅，马来西亚则放弃把CIQ滞留丹戎巴葛的
立场；或者马来西亚同意把CIQ迁至新山，至于火车客运的相对性损
失，可以要求通过谈判，取得形式灵活的补偿。

　　各进一步：双方主动为对方着想，向对方靠近一步，力所能及地
帮助对方解决问题。比如，新加坡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协助马来
西亚在国际上筹备贷款，侧助它克服目前的危机；马来西亚则可公平
解决新加坡所需要的水供续约，赋予新加坡平等自由的贸易与投资条
件，包括放弃削弱新加坡港口货运的计划。

　　急速转折不现实，因为许多人还在怒发冲冠；但是“暴雨不终朝
”，双方要有充分的耐心和信心。

　　如果每一方都担心主动解决问题会被对方理解为示弱，而刺激对
方在谈判中提高要价，可以邀请第三方斡旋。

　　马哈迪首相在执政期间领导马来西亚取得了相当可观的发展，使
它在联合国和东亚的影响力有了显著的增长，他雄心勃勃，借助于经
济发展和不畏强权的骨气，一直在努力改变世界对马来族群和伊斯兰
教的看法，这是令人钦佩的。这一次在处理新马风波的过程中，如能
高度理性地根据国际惯例和自由贸易、平等互利的原则，而不是主要
依据互制实力去处理问题，那么，对于有效地解决双边风波和克服马
国危机，对于马国吸引外资、长远发展和树立良好的国际形象，都将
具有重大的意义。

　　至于新加坡，除了积极、灵活地解决与马来西亚的现存双边问题
之外，从长远观点来看，就结构策略而论，大概还要作出更多的努力
，把新马互依关系的不平衡减低到更易把握的水平。

（作者是社会学学者）